伦小理

躲马桶里等星星

如果你们都是鸡那我也可以【二.伐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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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



生活在地球上的各位知道鸡吗。


对,


可以抖机灵,


说鸡就是躺盘子里让你啃大腿的食品,把盘子换成床,也行。


但我告诉自己,这么有说点辱鸡。


真的,不骗你,


我动不动就在那“告诉自己”,就是自己跟自己讲话,跟自己报告问题。


因为别人告诉我的事我没兴趣。


比如现在,


我就跟我自己说,完了,ta们在改造我身体,要割了我那里,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没办法,身子动不了,完了。


哦对,我刚说别人告诉我的事我没兴趣,


那是装逼。


我跟自己说话只是因为我又怕孤独又没朋友又没有足够的表达能力,永远在事后三天才想到妙言妙语。


真的,


糟爆了,


两个原因——


一是我正被改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个卷发鸡医生说出将对我执行强制矫正之后,我就瘫下去,不明白她用了什么手段,可能提前给我打过针。


二是被改造的我意识清醒。


这才是真问题。


看过变身漫画不,


男主一觉醒来,下面没了,变女的。事已至此,OK,行,不行也行。难过啊抓狂啊不接受现状啊顶多费两页分镜。


而我的情况——


动一动眼珠,能看到无影灯,几个戴着口罩在我周身忙碌的医生,和负责递送手术器具的护士们。


起初我想用头发长度辨识ta们的性别,


单纯看五官迷惑性挺大,都像女的。


医生全是长发,有胸。


护士中有两个短发,其中一个的前面跟后背平行。


怎么这个世界也分有胸没胸……


“诶。”


想叫ta们,但发不出声音。


能动的只有眼睛。


感觉不到疼痛,不如说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可以听见——


时不时从我身下传来的一些黏糊糊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剪断什么的声音,咕嘟咕嘟到沸腾的冒水音,还有阵充满节奏感的敲击音让我觉得他们切开我的皮肉拿出我的骨头玩太鼓达人。


停啊!给我他妈的停!!!


往心里放再多感叹号也只能让我稍微咬紧牙龈。


有个死刑犯被采访说,等死刑的那些天他一直在心里演练死刑的经过,会比较好受。


所以我也开始想象,嫦娥和吴刚来回拉动一只锯子喊着嘿哟嘿哟把月球上唯一的桂树锯掉。


这些疯子根本不知道这么做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真的,


月球上唯一的一颗桂树,


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登录这颗傻逼星球访问这棵树,但它得在那。


得在那,懂不。


不指望它派上用。


但那是我的树。


“喏。”


我还在想树呢。


一个长发医生就把一个胃状托盘放到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说什么外结缔柱状增生物初步切除成功,邀功似的给我过目。


更难受的是还报重量和长度给我,还他妈是个位数。


它没那么短的。


相信我,你有没有连根算过。


应该是麻醉的缘故,我比我想的冷静的多。


我跟自己说,


没什么,


而且也确实没了什么。


更糟的还在后头,


因为听起来手术远没有结束——


我根本不懂ta们的改造步骤和原理,阉了我,然后呢……听声音ta们对我腹部周围的脏器也干了什么,我大概会变成跟ta们相同,干什么都用那一个洞。


生蛋之类的。


操,


要是能吃自己生下的蛋,就不用上班了。


该笑吗,


嘴动不了。


我他妈到底会变成什么啊……


没关系,大家都相同,都相同。


但我他妈最恨相同。


思维混乱了。


几乎都聚集在我下身附近的医生中,有两名开始往我的上身靠近,确切的说,是往胸。


大脑皮层的每一道褶皱都在融化的波浪背景中大喊喂你们要干什么。


不是只改下面吗,有什么必要动我胸!?你们应该不需要哺乳啊?


哦,


是双十一策略对吧,


做出要改造胸部的样子,然后停手,劫后余生的我就会感恩戴德,不会计较你们之前割的树了。


用力瞪开眼皮,用“敢动我胸就把你碎死万段!”的目光射中一左一右两位医生并在心里骂出脏话一千句。


“……”


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情……


为什么我的穿越不是变成朝廷阿哥或者学会秘笈,拯救世界然后荣归故里在其他人面前好好装逼。


这下根本不可能回地球去了。


就算回去也只能改名换姓参加跨性别团体每见一个人就把编好的故事投放给ta的耳朵听,勇气啦,面对啦,真实的自己啦。


这当然是个来钱途径,前提是我真是其中之一,而不是在一个全是鸡的星球被迫割掉了那里。


……


至于我家,乱是肯定的。


从穿越发生到现在已经几天了,


爸妈肯定会去报警,然后在电话前等一个他们永远不会满意的消息。


他们可能比我想的更喜欢我,


所以也会比我想的更加难过。


不开灯的小客厅,等不到电话就不睡觉的身影。


真的,


我不擅长想这些。


结果而言,


他们失去了他们的产品,我失去了制造产品的工具。


……


手术还在继续,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手脚嘴巴,全都不是自己。


索性闭紧眼睛,让意识往深处沉去。


柔柔以前跟我说,尽人事听天命,时间一长,天大的事也能淡。


忘了什么语境。


柔柔是我青梅竹马,


进大学前我们一直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算一起长大。


她这人其实挺装,尽人事听天命啥的,好像这么一讲就显得她多成熟豁达。


是不是听来够假,青梅竹马,什么老动画。


你去街上拉个人问下,谁他妈有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是啥。


你要问我我就炫耀,


青梅竹马就是小时候两人一起尿完尿,她把自己的擦干净然后用纸的另一边帮我也擦一擦。


“尽人事听天命。”我在心里念给自己听。


听天命吧听天命。


念到第三次——


我张开眼睛,刚好瞥见站我右侧的那个医生把一个形状奇特的小东西——我不好说那像什么——在我的胸口来回比划。


直到她捏着那玩意的手往下移至我视线所不及的死角。


片刻,


她抽出手来,手是空的。


操了……


她把那玩意植入了我的胸部……


压住快要爆炸的意识和耳鸣,我扭过视线,偏偏看见另一侧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东西,正比照着刚才那位的动作想把手里的玩意放进我另一边的身体。


诶我操我他妈真听不了这种天命!!!




姐姐给我一把刀【七十一】


舞舞从后面抓住狗的尾巴,


生气的时候她力气超大。


我听到她喊了一声,像是哈,


对墙把胳膊抡满一圈,


她距离算得很准,狗头划过的弧线和墙有接触点。


那条狗我们叫小灰,


是仁和路的熟面孔,总在垃圾箱附近,普通的田园狗。


舞舞松开小灰的尾巴,


小灰撞到头后侧躺在地上,变成画里的平面,四肢不停对空气狗刨,


像用书角翻页播放的小动画,只有脚在跑。


嘴里不停的啊啊啊。


我以为它只会汪的。


舞舞捉起小灰的尾巴,抡起来,对墙甩了第二次。


这次也好发泄的“哈”了一声。


撞到头两次,小灰站不起来了,


弯弯弓弓的扭扭扭,像菜板上的鱼没有死透。


舞舞走过去,使劲踩小灰的头,呼吸特别急促,没吸够上一口就急着往外吐。


姐姐也在,仁和路的入口,靠着电线杆,帮我们把风。


舞舞踢了好几脚,小灰的鼻子掉了,


捡起来凉凉的,摸起来让人想到姐姐家里沙发中间的皮纽扣。


“你把它踢死了以后怎么办啊。”


我弯起指头,把小灰的鼻子弹向它的脸部。


打歪了。


“……还有小棕小黄啊。”


舞舞边说边指给我瞧。


确实,


小棕小黄就在不远的垃圾箱后面,都露了头,炸着毛往这边瞅。


舞舞的手一指过去它们就竖起耳朵。


我做了个捡石头再抬手的动作,


它们瞬间缩进垃圾箱的阴影。


但我知道它们没走。


真的很怪,


舞舞动不动就来这边弄它们,它们却都不离开。


不过想起来,


泰迪活着的时候,我也劝过舞舞离家出走。


“……”


舞舞在裤子上来回擦左手的背部,刚被咬破了——


小灰的尾巴没那么容易抓住。


“还好穿了长裤。”


我蹲下来,帮舞舞按住小灰的尾巴,舞舞踩住小灰的头,想用里面渗出的血在地上画一个圆。


但很快放弃,毛没蘸够墨。


舞舞把脚松开。


“气消了?”


“没有。”


当然不会有,因为是朱海军的错。


……


我以为舞舞会扑上去的,


柳条那样嘲笑舞舞。


舞舞又输了,而且今年是最后。


柳条说她已经告老师了,你找人拿水泼我。


舞舞说她没有,没有找人去泼。


柳条很喜欢说反正,


“反正我让你你都跑不过我。”


我低头看到柳条的橙跑鞋,一下子想到朱海军了。


柳条走后,


我问舞舞为什么不报复,她动手我肯定加入。


“打起来然后请家长吗?”


舞舞又喘又恨的说,说完就大步往操场外面走。


我和姐姐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舞舞忽然停住,回头问我,“不是你泼的吧。”


我把在女厕所遇到朱海军的事跟舞舞说了。


姐姐也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


“操,”


她一只手敷上额头。


听到姐姐讲脏话还满新奇的。


舞舞好恨的瞪着她们班的观众席,


朱海军已经不在那里。


舞舞气呼呼的往校门走,


出了校门,一路踢倒路边的自行车和垃圾桶。


我们去了仁和路。


……


小灰已经不动了,


舞舞又补了几脚,


“我头皮发麻,”


她看着小灰的尸体说。


我问哪里。


她按给我看,是后脑勺的头皮。


“每次把狗弄死,我这里就麻。”


我想知道是哪种麻,是不是公车拐进碎石路时把头靠在车窗上。


但舞舞比我先开口,“朱海军个贱逼。”


“废话。”


不然你以为他是什么。


我又把之前的事回忆了一遍——


朱海军是在女厕里认出柳条的鞋子才泼水的。


“他不觉得你能赢,他不信你。”


“操他妈猪逼。”


舞舞说她还没从被人这么瞧不起过,而且对方是朱海军。


“舞舞。”


“嗯。”


“……看你不爽我其实有点高兴。”


这下舞舞也该了解到我想捅朱海军的心情,下次就不会妨碍我捅朱海军了。


“所以你想我输啊……”她盯着我的脚,也许在找我的尾巴。


“不是啦,”


只是忽然想到——


“要是你赢了,会去领奖吧,是不是要去那个台子上,被念名字然后有些人给你鼓掌。”


“……应该。”


那多怪啊。


舞舞也看过吧,那些在电视上开会的人,动不动就鼓掌,数不清的肉蝴蝶在每个人的手腕上啪啪的拍翅膀,但它们其实飞不走的,拍多快都不行。


“呃,”


舞舞没吃东西但发出有点像打嗝的声音,


“唉……”


然后又卸下肩膀叹气,


最后低头自言自语,“再干什么呢……”


好像路边的人被扔掉了所有行李,长途车在远去。


“诶,”


她抬头叫我名字,


“你是要捅朱海军吧。”


“是啊。”


“把他捅了,然后再干什么呢。”


“然后,然后就好了啊,没有再干什么了,你问的什么问题。”


“……”


舞舞哦了一下,


把小灰捡起来。


“哇好变态!”


肯定是等的无聊了,在入口望风的姐姐走过来,


一看到小灰的尸体就皱起“问题严重了诶”的眉头,在嘴巴两边括起喇叭手,压压的低喊“这里有凶手!”

 

“滚啊肥婆!”

 

舞舞的声音回到正常的力度。

 

“给我玩玩,”

 

姐姐故作嫌弃的缩着脖子,从“我不”的舞舞手中拎过小灰,拎后面的脖子,

 

“好瘦,”

 

居然在羡慕狗,

 

“哇血糊糊。”

 

我才发现其实小灰出了好多血,但毛吸了很多,而且很容易凝固。

 

姐姐的手做出晾衣夹的动作,上下掂着抖了抖。

 

“有点硬了。”

 

“嗯。”

 

死掉的狗硬的很快,和人不同。

 

“来,拉这边,”

 

姐姐想到点子蹲下来,

 

趁还能动,她提议给小灰摆个姿势,

 

“看等彻底硬了会不会一直保持。”


我拉住小灰的左手——应该叫爪子——姐姐从另一边拉右手。


“两手侧平举,”姐姐模仿操场广播里的男人说。


姐姐的打算是让小灰的屁股坐在地上,展开两只前爪,再稍稍向前弯曲,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不过失败了,成品比较像僵尸。

 

姐姐带我和舞舞去街边的龙头洗鞋子和手。

 

舞舞的运动会结束了。



如果你们都是鸡那我也可以【一.矫正】



“听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卷发医生弯腰,靠近病榻,


老实说,ta下巴挺怪的。


“一,接受矫正手术,成为正常人,回归日常生活,参与工作,像个普通人为社会做出贡献。”


“矫正手术具体是?”


“变得和我们一样,回归正常。”


“……”


可你们压根就不正常。


你们下边只有一个洞,干什么都靠这个孔……


根本就是鸡嘛,只是长着人样。


试着说出上面的想法,用诚实的态度。


医生的嘴角往下拉,


“ji?”


Ta不知道那是什么。


“鸡。”


重复一次。


“什么机?”


“鸡就是……”


就是一种下边只有一个孔的动物,除了这个孔外什么也没有,这个孔是多用的,上厕所用这个孔,生孩子也用这个孔,和你们一模一样。


医生皱标准眉头,ta不理解刚描述的这种动物,所以也不觉得受到了侮辱。


“总之我们会对你进行矫正手术。”ta拉回话题,说。


“不!”

大声拒绝。


“手术是免费的,”ta显然误解了什么,“在我市最新实行的残疾人保障法里,明确了当医疗条件和医疗技术允许的情况下任何医疗单位将有义务为残疾人矫正身体缺陷,你明白吗,义务,不收费。”


“大夫,”


怎么解释,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压根就不是你们这边的人,穿越你懂吗,穿越,我们相互理解一下好不好?我相信在这个地方你们是正常的,但也请你站我的角度考虑一下,在我的星球,我这样的生理构造才算正常。”


“所以你又要谈那个叫什么球的地方?”


“地球,是地球,我的母星。”


“母星……”


医生不置可否地眯起眼睛,就像在看劣质科幻电影里的开场设定。


对,母星,我出生的地方,和你们的星球非常像,所以最开始穿到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干了次莫名其妙的行星旅行。


“非常像?”


非常。


“到什么程度?”


几乎没差,这都说过了,空气,重力,房子,车,路,树,梧桐,别的什么,天,地,湖,海,科技,人民,他妈的法律……别这么看我,我没骗你,真没。总之很像,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这里】


这里要用到手指,指自己的下体,医生的视线顺着手指的方向移到那里。


也是解释过无数遍的话题——


我不是残疾也不是畸形更不是她们诊断的什么泄殖孔柱状增生病,我是个【男人】,在我的星球,这种叫男人,男人下边都长这样,没什么不正常,你们应该接受物种的多样。


然而医生露出同情的目光。


是啊,真可怜。


哦对了,我知道ta下巴为啥怪了,没胡渣但有绒毛,长在女人嘴上的那种短绒毛。


“能不能让我总结一下这几天来你的说辞?”


请。


“你来自一个叫做‘地’的星球,是外星人。”


“……”


“你讲和我们一样的语言,用和我们一样的文字,你口中那颗母星的文明程度和我们基本一样,而且你长着一张跟我们构造相同的脸,然后你跟我讲你是外星人?”


“……”


暂时没有比点头更幽默的回答。


“那么我要提问了,”医生直起来,类似那些觉得自己有道理的人,收腹吸气才发问,“你怎么来这的?”


“……上班啊,我早上八点骑车,你知道骑车吗?”


“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那,反正我就在骑车,骑着骑着就穿越……”


“脚踏车?”


“对,脚踏车。”


“不是飞船、UFO?”


“不是。”


“你是这个意思——你从我们的天文学家从未观测到的一颗叫做‘地’的星球骑着脚踏车出发然后一路踩到这里?”


“你这一说还满硬核的。”


“感叹什么啊你……配合一点好吗!看你也有30了吧,能别开这种逗小孩的玩笑吗。”


“……我25,大夫。”


……


砸了。


彻底砸了。


已经放弃让ta相信地球和男人的事了,想着不如就这么聊聊天好了,一阵泥软的绝望。


不管怎样,穿到这个环境面貌跟地球非常相似的地方。


这里的人除了包在外边的长相,重要的部分跟地球不太一样。


简而言之ta们生蛋,下边只有一个孔。


马桶,还是叫蛋桶,就安在病房的墙壁上,没隔板遮挡。


在ta们看来,身体下边除了孔还长着别的“什么”的人显得极其异常。


有义务矫正异常。

“我们会帮你把增生的部分切掉。”


“你敢!”


那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证明。


——如果说有什么时候真的该生气。


“……”


医生显然没法理解,


这件事上你无法期待ta的同理心。


“你体内的器官构造也很畸形。”


ta为我语重心长的解剖病理,尽管专业术语听得不是很懂,但大致的做法还是知道,其中有一步似乎是说切除柱状增生后必须将剩余的外露部分埋入体内。


总而言之就是让人胯下变平,被人用力踢到也不用担心。


我告诉医生我要走了。


真的。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有两个选择吗。


医生说对啊,第二个选择是说在患者具有实施手术的身体条件却拒绝手术的情况。


“的情况?”


“这种情况的话,”医生说的够温柔,那种坚信自己没错时才有的温柔,“本院将强制对患者进行矫正。”


“那你一开始就别他妈让我选啊!”



姐姐给我一把刀【七十】


“在压腿了,”


姐姐说,


她的眼睛比我更快找到操场中间的舞舞。

 

周围闹哄哄的,

 

广播里不停有人用上下拐弯的腔调朗读——汗水脚步,还有拼搏花朵……

 

是小记者的运动员采访稿,每个人都荣幸的不得了,“万分激动”的出现次数也很高。

 

六年三班的陈什么说要好好锻炼身体,成为祖国栋梁。

 

“到底是秋天还是冬天。”

 

“冬天啊。”

 

但我好像听到广播里念了秋风送爽。

 

姐姐一直好兴趣的看着运动场,

  

我要姐姐跟我一起过去找舞舞,但姐姐说先不。

 

穿过操场跑道,挂哨子的运动服大叔在场边瞪我,我有点担心会不会重复去年让保安撵走,

 

“不要横穿场地,”

 

但他只是说。


……

 

被跑道圈起的草坪,

 

舞舞和其他要跑400米的女生站在一起,每个人和每个人都隔着一点距离。

 

“几个人跑啊。”

 

“7个。”

 

舞舞在做黄飞鸿打架前的准备动作——不停交换蹲下的腿,

 

她们年级,跑400米的女生比男生少,

 

一场就能出结果。

 

有个女生的爸爸妈妈各站一边,爸爸拿着巧克力豆的包装,妈妈蹲着把两个头盔系到她的膝盖上。

 

“那叫护膝,你个猪。”

 

除了舞舞,

 

其它几个都脱了衣服,穿着有白侧边的运动短裤。

 

好冷呀好冷呀,护膝巧克力豆一边跺脚边仰脸跟旁边的爸爸说。

 

爸爸举起挂住脖子的相机,对准护膝巧克力豆。

 

舞舞一把拉过我,把我挡在相机和她之间。

 

“又不是拍你,瞎紧张什么。”


这样一说,舞舞又照常踢我——

 

“看那个就烦,你管我。”

 

还使劲往上拽拉链来紧衣服。

 

……

 

数了数,一二三四五,还差一个对手。

 

“6班的没到。”

 

舞舞搬动我的肩膀,挡开镜头盯着教学楼往操场的入口。

 

6班的去年赢过舞舞,练过田径据说。

 

电视剧里的规矩,

 

最厉害的总是最后登场,

 

离开跑还有五分钟6班的才到。

 

而且比去年的印象更高,更像柳条。

 

不知为什么她没穿跑步的运动服,只是普通的白长袖和黑长裤。

 

而且在阳光下低头,十指扎进头发里不停摩擦。

 

看起来有点阴沉,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广播又催了一次,


舞舞脱了外套,

 

赛道和裁判都准备好了。

 

几个选手的家长全在她们旁边。

 

“我去喊姐姐。”

 

“不用,”舞舞扯住我,眼睛指着那排家长脖子上的相机,“她不用来。”

 

但姐姐的声音已经到了,

 

“舞舞。”

 

夸张的喊着舞舞的名字,

 

穿过观众席和跑道,“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和所有眼神接触的家长打招呼。

 

“抱歉抱歉,妈妈堵车来晚了。”

 

撒着莫名其妙的谎。

 

“神经病……”

 

阳光下,舞舞的眉毛松了一松。

 

“来一块,”姐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吃到一半的巧克力。

 

但舞舞说她不作弊,也不吃肥婆啃过的东西。

 

所以巧克力到了我的嘴里。

 

人慢慢变多。

 

除了加油的观众,还有等会要跑男生400米的选手。

 

“加油。”

 

终于可以说了,

 

舞舞小学的最后一次运动会。


“嗯,”舞舞点头。


不过,

 

“等会我跑的时候,”她对我,但主要是对姐姐说,“你们不准在旁边喊加油。”

 

……

 

舞舞的跑道和6班的柳条挨着,

 

柳条走过我们身边时发出滋滋的怪声——是她的鞋。

 

姐姐说她可能踩到水。

 

……

 

看到舞舞在白线前站好,


我有点紧张,想找姐姐的手。

 

姐姐的手在我的右边肩膀,我握住她的中指和无名指。

 

我们的两边都是选手家长。

 

跑400米的女生站成斜线,

 

只有柳条的动作和别人不同,

 

她趴下来,四肢撑在地上,撅起屁股,眼睛盯着前方,像动物世界里的豹。

 

场边的大人举起右手,朝云朵开枪。

 

……

 

我和舞舞其实经常一起跑去什么地方,

 

像是踢狗,

 

她会有一段往前冲的动作,

 

但那和今天不同,

 

我觉得我没有真的看过舞舞跑步。

 

她很矮,但她跑的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能追上来。

 

……

 

姐姐也在看舞舞。

 

她弯下腰,在加油加油中问我耳朵,舞舞是不是每年都只报跑步。

 

我说是吧。


她好像每年都跑,也说过,要是跑赢了就觉得很安全,很舒服,结果又喘的不得了,而且也没怎么赢过。


……


400米有两个拐弯,两条直路。

 

就是绕运动场一周。

 

起跑时差距拉的很开,到直路上又紧凑起来,

 

柳条和舞舞在队伍的最前头。

 

看不到表情,她们保持移动,手和脚来回画弧。

 

到拐弯处,舞舞好像要超过柳条,从我的角度。

 

但再回到直路,柳条又在舞舞前面,大概两步。

 

柳条的鞋子是亮橙色,侧面有一个白色的勾,跑起来能画出一道橙白相间的弧。

 

慢一点,我想。

 

只要柳条能慢半秒,舞舞就能超过。

 

只是两步。

 

我和姐姐跟着周围的家长们一起涌到终点旁边,

 

数不清的加油和举起相机的手,

 

朱海军在对面观众席的最前面,因为没人愿意站他两边,肥肥圆圆的很明显。

 

最后的直路,舞舞朝终点跑来。

 

我和姐姐忍着,什么都没说,因为舞舞不希望我们像周围的猪逼家长们那样大喊加油。

 

400米真的很快,


刚才舞舞还在起跑线,


只是眨几次眼睛,

 

那些发生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多么重要而像电影那样对我们慢下来。

 

柳条冲过终点,

 

然后是舞舞。

 

我和姐姐赶过去,


余光里,朱海军的黑脸也往这边转向。

 

舞舞停下来,撑着膝盖,

 

我还没有开口,

 

“进步了,妈个猪逼,进步了,”她就急喘喘的骂了出来,进步了,进步了,好像松开了包袱,“她去年甩我五六步咧。”

 

姐姐的巧克力还含在嘴里。

 

陪舞舞往观众席走,她的脚有一点跛。

 

不过我也差不多,


被姐姐捏的肩膀不是很舒服。


我想比赛结束了,


可是柳条从后面追上来,


她已经赢了,


踩着那双橙鞋子跑到我们面前,挡住舞舞,柳条比我们高,却仰着头,用下巴对舞舞说,


“玩阴的你都没赢我,”


然后露出故意惹气的笑容。


毒杀规律


那是个圆形大厅,


二十六扇门环绕厅壁。


每扇门上一个字母,


A,B,C,D,E,F,G,一直到Z。


Z的右边是A。


参赛者们在大厅聚集。


——游戏开始,


大厅顶端,扩音器的声音,


——请在两分钟内进入任意房间,滞留大厅者当弃权处理。


环绕厅壁的二十六扇门全部开启。


没有提示,人们根据心仪的字母选择房间,走进去。


——时间到。


二十六扇门准时关闭。


——现公布本轮字母,E。对进入E房的参赛者予以淘汰。


E房通风口吐出毒气。


D房和F房的参赛者听见E房里拍门和拍墙的声音在咒骂与哭嚎中渐熄。


二十六扇门重新开启,


二十五扇走出人。


参赛者们回到大厅,看到E房堆积着毒毙的尸体。


——第二轮游戏,请在两分钟内进入任意房间,滞留大厅者当弃权处理。


侦探从人群中站出来,说他知道规律,上一轮是E,这一轮就是F,EFGH,按这个顺序,从E开始显然是因为E的谐音是一。


——这听起来简单且蠢,但把事想复杂是人的习惯。


人们信了,没去F。


环绕厅壁的二十六扇门全部开启,大家走进去。


——现公布本轮字母,Q,Y,,X。对进入Q房Y房X房的参赛者予以淘汰。


二十六扇门重新开启,


二十二扇走出人。


侦探闭紧了嘴。


眼镜男从人群中站出来,说他发现了规律,是笔画的数目,第一轮的E是三画,本轮的Q,Y,X全是两画,接下来应该是一画,三→二→一,我们要避开所有一笔就能写完的大写字母。


人们听了,没去C J L O S V W Z。


二十六扇门开启,大家走进去,门关闭。


——现公布本轮字母,I,A,N。对进入I房A房N房的参赛者予以淘汰。


二十六扇门打开,


人们从十九扇门中走出来。


眼镜男闭紧了嘴。


唇膏女站出来,人群让开一块位置,她用唇膏把三轮的字母连起来,横写在地上,


E Q Y X I A N,


——是拼音,后面是拼音,xian。


人群中有人看出来。


但只有后面四位,不足以解释过去,也就不能预测未来。


但唇膏女摇头,说前面也是,前面也是拼音,全是拼音。


——为什么只有第一轮是一个字母,第二第三轮却都是三个字母。这毫无规律。如果第一轮也是三个字母,就合理了。让我们假设,第一轮也是三个字母,那为什么只淘汰了E房?


没人应答。


——因为那三个字母全都一样。第一轮的三个字母是E,E和E。主办方不可能在广播里说淘汰E房E房还有E房。真正的字母顺序是eee,qyx,ian……读一读,什么汉字是e的发音,还能三个连起来。


——呃呃呃……


有人在念。


——是鹅鹅鹅。主办方在打这首诗,


鹅e鹅e鹅e曲qu项xiang向xiang天tian歌ge


现在打到【项xiang】的最后一个音节,


接下来的三个字母将是g,x和i,


推理完毕。


——可x和i已经出现过了。


一直闭嘴的侦探从人群中挤出来。


——e不也出现了三次吗。


——……


侦探重新隐入人群。


——等等,


同样闭嘴的眼镜男指着地上唇膏的印记,


——如果是咏鹅,前面的字母应该是,e,e,e,qu,xian……


而实际上,地上的字母是e,e,e,qy,xian……


有一个字母不一样,该是u的地方却是y。


——用过键盘吗,


唇膏女问眼镜男,


——你觉得主办方在用什么打这句诗?想想键盘,y就在u的左边,盲打打错是常有的情况。


时间到,


二十六扇门开启,


没人去g,x和i。


——现公布本轮字母,R,P,M。对进入R房P房M房的参赛者予以淘汰。


二十六扇门重新打开,


十六扇门中走出人来。


唇膏女闭紧了嘴。


侦探死了,在R房。


——请在两分钟内进入任意房间,滞留大厅者当弃权处理。


——……


默然众众,


没有人站出来。


……


主办方电控房,


硕大的键盘铺在地上,


二十六只印有字母的键帽,每只两掌宽,两掌长,


几分钟前,


三只猫咪同时以E键为起点,朝不同方向随性跳去。


屏幕上显示的字母三个一组,记载了猫咪们跳跃的线路。



逃杀养老圈【中篇】


👇👇👇

接上篇 

👆👆👆


白大褂说的没错,


所有客房都没锁,等距的排列在走廊两侧。


健走进一间,


是双人商务房,


电视机,两张床,


先进来的幼坐在其中一张。


健想,他该去坐另一张,走过去,坐床边上,


很自然,很简单,有个伴。


然后他看见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幼也看到了,


——一个人更自由,


幼很慢的说。


——对。


健点头。


应该习惯孤独,亲近寂寞,像那些年轻人,什么都不在乎。


他离开,进了幼隔壁的客房。


【准老人】们在走廊上来回游荡,依次推开沿墙的客房,像对答案那样查看每间客房的入住情况。


那个晚上,


所有人都单独住进了双人房。


……


客房窗口被铁卷帘封上,夜晚漫长,


健打开电视——


是他常听的曲艺频道,


危险,


健摁下遥控器,


换台,


老电影,


再换,再换,


换到颜色最亮的频道,所有人都白的发光,观众不断在背景音里喊叫,鼓掌。


累了,眼皮很重,上床,但睡不着,从来就很难睡着,三十岁以后,百分之八十的睡眠只是清醒的躺着。


应该熬夜,


有活力的熬,


健在摄像头的注视下想。


起来走走,去走廊或者一楼,转悠转悠,不安分的寻找邂逅。


但躺在床上的身子没动。


总有这种时候,睡不着也动不了,身子跟自己分道扬镳。


……


早七点,广播说早餐在一楼。


健坐起来,去厕所,对着马桶,五分钟挤出三滴尿。


卫生间也有摄像头。


……


一楼大堂,


几张长桌被搬到靠墙,空出一块地方,


十几个【准老人】聚在一起,互相撕扯推搡,


能出声的都在叫,那种放学时校门口小孩们追逐嬉戏时的尖叫。


——诶!


久看到健了。


他正用力将另一个【准老人】推到地上。


——你们在干嘛。


健走过去,停在那群推来摔去的【准老人】边缘。


久敦实,矮小,脖颈粗壮,或许年轻时干过重活。


——玩游戏啊!撕XX!


他喘气,额汗淋漓,费力的翻过被他推倒的【准老人】身体,撕掉贴在老人身体背后的纸张。


——来玩不,撕名X!


久嘴唇青乌,嗓音高亢。


健还是没有听懂,游戏的内容。


大概在年轻人中流行过。


——这个人不动了。


健指着地上,被久推倒的【准老人】


——怎么会,起来呀。


久用脚摇那个人的肩膀。


另一个【准老人】从久的后面冲来,想撕掉贴在久背后的纸张。


他们扭在一起。


——脖子!脖子!


久发出被扭到的惨叫。


健往后退了两步。


……


大堂另一边,是另外一些【准老人】,没参加撕字条的体力游戏,但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健看到其中几对,几男几女,坐的很近,


两对在接吻,互相摩擦干裂的嘴唇。


稍远一点,十几个人搬过椅子坐成一圈,


——大冒险!


健听到有人在喊,


他看到那个喊的人试图在圈子里的大家面前表演倒立,


——撑我一下!


没人伸手,


那个人倒立失败,爬起来,开始沿着大堂的墙壁跑圈,一跛一拐。


……


健知道他该加入一边。


随便哪边,他得融进去,跟大家玩。


白大褂们没来,但长桌上的摄像头在转。


长桌上放着餐盘,


奶,粥,馒头,煮蛋。


健想到学校的事,很久以前,


自己也是一个人,看班上的大家玩,


那是种让他怀念的习惯。


他又找了一遍,幼没来。


健喝了口牛奶,


发现另一个人也在群体之外——


昨天的年轻人,独自坐在婚礼台中央,那个洞的边上,


脚在洞里晃。


没礼貌,


健对他只有这个印象。


但他还是走过去,


在这个早晨,撕字条,摩嘴唇,大冒险……能去好像只有那个年轻人的身边。


……


——交不到朋友?


年轻人说,


——真你妈老废物。


他把早餐的馒头撕成碎块,一点一点往洞里丢。


——你多大。


健问他。


——爷爷~


年轻人假起嗓子,故作幼稚的仰头,拍了拍旁边的洞缘,


——敢不敢坐?


健坐了,在洞口,双腿悬空。


洞底的黑暗吞掉年轻人手上的馒头。


——我十五,


年轻人说。


健看到年轻人的肩膀线条,隔着衣服。


——那你来这干什么。


——救人。


——谁。


——我妈。


——她在哪。


——【养老院】,上几批送来的,五天过了也没回家。


——啊,所以……


——对,我要进【养老院】,救她。


——哦。


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诶。


——嗯?


——你他妈真信啦。


年轻人的脸忽然靠近,


嘴角顶起脸颊两侧的皱纹括号,


——哇,孝子救母,多你妈合理啊,是吧,果,然,有,隐,情。


他笑得更欢了,用力拍腿。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跟你一样的原因,


年轻人站起来,


——所有人来这里都只有那一个狗屎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健的额头,往上拉动健布满抬头纹的皮肤。


——我,们,全,他,妈,是,废,物。


健看到年轻人的手,袖子里的手腕处,横向的疤痕密布。


年轻人走了。


健一个人,对洞口枯坐。


【准老人】们游戏的声音在不远起伏。


小时候,


健爬过镇上最大的烟囱,


也在烟囱上往里看过,


烟囱里的黑暗与洞里的不同。


……


幼是之后过来的。


她走进大厅,看到做游戏的人群,穿过他们,走上婚礼台,在健的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这下头。


——下头有什么。


——看不清楚。


健说朝一个东西看久了,就不会觉得它恐怖。


——你起晚了。


健盯着幼,


她眼袋很重。


——嗯,睡过了头。


——……


他知道她没有。


幼把脸扭到朝向大厅的一边,所有人都在互动。


——你该加入他们,他们很活泼。


健说。


——你真这么觉得?


幼低头,用跟健一样的角度盯着洞中,双脚悬空。


——没,我希望你坐这,和我。


——嗯。


幼的【嗯】让健很舒服,觉得鼓舞,忽然想把一些事跟幼说,


于是他开口,以前,我小时候,经常跟人爬烟囱,


也这么坐,他们说我坐反了,应该把腿放在烟囱外头,我那时候有个朋友,叫……


——别老恋旧,以前的事少说。


幼看四周,像是在找附近的摄像头。


——哦……


健被噎住。


——等出去了干什么?


幼用新的话题盖过即将弥漫的沉默。


——回单位吧,我还有个汇报没做。


还有呢,


幼的眼睛在催促。


对,还有,必须还有,


——还要去买那个,新出的……


健努力回忆看过的广告。


——NES07不错,看评测可以入。


幼接上即将断掉的话头。


——对,是不错,工资到了就去入。


尽管健不知道那个07是什么。


谢谢,他对幼做口型。


幼握住健的手。


——我购物车也没来得及清。


她清晰的说。


……


大厅一侧,


撕纸条的游戏结束了,


胜者是久,


他捧着从其他人背后扯下的纸条,冲向长桌前的摄像头,举起纸屑高声欢呼。


几个白大褂进来,


把躺在地上不动的人装袋,抬走。


领头的白大褂拿着计分板,环视一遍大厅,在板子上写了什么,


离开大厅时,


他跟之前出去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年轻人撞到白大褂的肩膀,


计分板落到地上,


——长眼睛没。


年轻人对白大褂说,音量和他骂老不死时一样足。


全大厅都盯着他无礼的举动,等待可能出现的后果。


而白大褂捡起计分板,掸了掸被撞到的地方,


走了。


——哇……


久张了张嘴,


垂下手,


手捧的纸屑全部洒落。


……


当天中午,


吃饭途中,


久开始和旁边的【准老人】发生冲突,


那是个矮子,


真正的矮子,


比久还短半个头,


久说对方把汤弄到他袖子上,


对方说没有。


——你他妈故意的。


久打了对方一巴掌。


对方一下子有点懵,好像从没被人这么揍过,还了几句嘴,也是脏话,但气势不足,而且哭了,突然就捂脸哭了,拉开椅子,蹲到长桌下头,像是在找防空洞。


长桌上的摄像头转到久,


久弯下腰,想把蹲到桌子底下的老人拽起来,从衣领那,但没成功。


摄像头匀速转走,


久喘的很急促。


没人说什么,


大厅里,三分之一的【准老人】低头,装成喝汤的样子在哭,


健看到那个年轻人,咬着筷子在另一桌斜坐,手背抵着右边脸颊,嘴角扯出歪掉的笑容,


一只不知哪来的笔,架在他左手虎口,被无名指推着,围着拇指娴熟的转动。



逃杀养老圈【前篇】



 ——你有五天时间证明自己不是【老人】 



上班前的体测, 



健没能达标。 



本周第三次了, 



前两次是黄灯,这次亮了红灯,经理打电话,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只有三十五岁,我不是【老人】 



健告诉白大褂们。 



——我们不会直接送你去【养老院】,你还有证明的时间。 



五天。 



临走前, 健看了眼自己的工位, 



——我会回来的, 



他对经理承诺, 



——请保留我的工位,我请事假,请五天,这是个误会,我肯定会回来,本周小结已经提前写好了,



他眯眼看桌上的日历, 24月10号,明年就快到了, 



——我最迟16号返工,24月16号,请保留我的工位。 



健跟白大褂们往外走, 



穿过滚轮椅和复印机间起落的人流。 



…… 



车停了, 



到了像酒店的地方, 



入口写着【康复堂】 



——你好,我叫健,健康的健。 



排队下车,健想认识排他前面的人。 



车是公交,



下车的台阶很高, 



前面的人侧过身体,扶住车门,脚往台阶试探,动作很缓。 



健看到车外等候的白大褂们,为首的拿着秒表和记分板。


——你该让他下快点,


健后面的女人说。


她头发稀疏,发簇与发簇间的头皮让人想到菠萝的纹路。


——我叫幼,幼稚的幼。


健向幼点头。


——你该下快点。


他劝前面的人说。


前面的人似乎听不到健说什么,尽管健对着他的耳朵。


——前面老不死的走快点!


队伍后方,有人在催促,音量很足。


健和幼一起回头,


催促的人在队伍最后,车顶的阴影中,穿着跟健一样代表【准老人】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没礼貌。


幼皱了眉头。


轮到健下车时,他走的很利落,一脚一个台阶,尽管膝盖很痛。


之后是幼,


幼也这么走,保持着刚才皱起的眉头。


健几乎想伸手去扶,


他小幅度转身,用余光看幼,


幼收到了,露出笑容,她有酒窝。


……


酒店大堂,用来举行婚礼的地方。


所有桌席都被搬走,换成食堂式的长桌,


【准老人】们沿桌侧坐好,


白大褂们站在大堂前方,婚礼的台子上,


——各位将在这里度过观察期,我们会记录分析各位的行为,确定送往【养老院】的具体人选。感谢各位的贡献。


讲话的白大褂走到台子中央,


不是正中央,


是那个洞的边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台子中间有个洞,


直径几米,没装防护栏。


……


推餐车的白大褂把餐盘依次发给大家。


米饭,芋头,泥状土豆,


配了大勺子,


没有汤。


餐铃敲响。


——用餐时间。


健用力舀起土豆,豆泥冰冷,粘稠。


白大褂们讲完话就走了,台子空了。


长桌,餐盘,吞咽的沉默。


一桌一只摄像头,立在长桌正中,以电风扇的动作匀速转动,依次扫过每个【准老人】的面孔。


吃快点,


摄像头扫到自己时,健对自己说。


要有活力。


他用力分泌唾沫。


健的右边是幼,他试着跟她眼神交流,他们不明白对方的眼睛在说什么,但他看她时她也看他,这足够让他们比刚才好受。


左边人的左手不停伸到桌子下头——摄像头扫不到的时候,他用没拿勺子的手把碗里的米饭芋头扔到地上。


健想模仿,他把脸转到幼的方向,拉动左嘴角,让脸指向左方。


幼看到了,


她缓慢的弯下腰,


健做不到像她那样弯腰,因为腹部的积肉。


起来时,幼对健摇头,指了指长桌上的摄像头,又指了指下面。


桌下也有,也有摄像头。


——丢你妈呢。


隔壁那桌,有人用很大的声音说。


【准老人】们朝那个声音扭头,


是之前下车时,骂老不死的那个,


灯光下看的清楚,面相姿态与其他【准老人】完全不同,


顶多只有十五,


可也穿着代表【准老人】的蓝白病号服,


——噎,死,你,们,


年轻人维持音量,一字一字的说,


——桌,子,下,面,也,有,傻,逼,摄,像,头。


周围,几个偷偷把盘子里的食物扔到桌下的【准老人】停止了动作。


健左边的人跪着趴下来,从地上捡起扔掉的芋头。


——对不起……对不起……


他向桌下的摄像头磕头。


——噗。


年轻人笑出声来。


分泌与吞咽的沉默再次蔓延在食堂中,


有两个人昏倒,


伴随闷在喉咙里的咳嗽。


婚礼台上的白大褂们早就走了,食堂里剩下【准老人】们与摄像头,以及那个洞。


骂脏话的年轻人站起来,朝天花板扔出他的餐盘,芋头和结成团的米饭,飞起然后落下,砸到大厅的瓷砖地板。


他一口没吃就离开了,打着哈欠,去了楼上。


长桌上的摄像头们匀速旋转。


【准老人】间小声交谈。


——胆真大,


健把嚼烂的芋头吐在手心握着,


——之前下车,你看到没有,那些白大褂手上有秒表跟记分板,他们在算。


幼鼓着一边腮帮,点头。


——先按规矩做,


健说,并看了一眼婚礼台上的大洞。


……


没水,


芋头和土豆令人难受,


没人敢离开座位去厕所。


墙上有些钟,时间在过。


——就餐时间七点结束。


广播里说。


还剩十五分钟。


又有人昏倒,闻到失禁的尿骚。


——好……


健左边的人用力吸气,把大勺伸进裤裆,


健注意到他的表情,


花了几秒才明白,左边的人在往勺子里尿尿。


【准老人】们开始效仿,站起来,拉开裤腰。


健也这么做,但……


还剩十分钟,


已经出现吃完的人。


——诶。


有人用手肘戳健的屁股。


是幼。


健坐下,勺子从裤子里拿出。


——……我前列腺不好。


他说,


然后看到幼伸到他面前的勺子,满的,泛着泡沫,像啤酒。


——你的?


——嗯。


——你自己够不够。


——我还有,还有很多,今天本来打算做B超的,我。


幼把勺子朝健的餐盘倾倒,


浸泡后的米饭比刚才容易下口。


……


就餐结束,


隔着病号服,健按着涨硬的腹部。


白大褂们出现,桌上的餐盘与地上的【准老人】被收走。


——谢谢。


健小声对幼说。


——别谈这个,行不。


幼往后捋斑秃的头,健能想象,她头发茂密的时候。


白大褂让【准老人】们离开食堂,去楼上——走廊两侧的客房——选住的地方。


——所有门都没锁。


白大褂说。


任何客房随意进出。


除了不能离开酒店,五天内没有其他束缚。


——你觉得那个洞下面是什么。


上楼途中,健忍住手撑膝盖的冲动。


——……


幼在健的前头,什么都没说。


【准老人】的队伍弥散着夜尿的诟臭。


——是养老院啊……还能是什么。


回答的人在健后面,


那人吃饭时坐在健的左边,健记得他的一系列动作,先偷偷扔掉芋头,被告知桌下也有摄像头后便跪下来磕头,闻到噎倒老人的尿骚时又最先站起来用勺子接尿下饭。


——您好,


他自我介绍,


——我叫久,久远的久。


健看久时,


觉得他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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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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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给我一把刀【六十九】


在舞舞班的观众席望到哭包,


还是那样,两手塞进上衣的兜,佝着脖子和头,站成7的形状。


他好像又长高了。


自从上次舞舞帮他【找女人】他得逞就逃,我跟他就没再见过。


以前,翘掉补习班的时候,他也会来超级英雄找我和舞舞,每次要分手了就问我,明天做什么。


我说玩吧,不清楚。他就一边叹气一边说我没前途。


“你看着,三十年以后。”


像在对我诅咒。


是吧,三十年以后,他会变成他爸爸,拿不反光的皮包,每五分钟看一次手表,动不动就微笑。


“喂。”


发现我后,他在他们班的观众席上好大声的喊我,害的他周围的人也朝我转头。


我松开牵着姐姐的手。


“过来不。”


哭包站起来,用奇怪的热情对我说。


他周围的同学不停看他和看我。


哭包很少大声说话,特别是跟我,以前的每次约见都约在学校背面,去年我混进他们班给舞舞加油,保安撵我走,哭包什么都没说,一点也不像认识我。


“……”


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没有理会哭包。


哭包却自己走过来,


在他们班的注视中,


为了证明真的认识我。


他站起来,穿过观众席。


他原本就一个人坐,和舞舞一样,他在班上没有朋友。


没人喜欢鼻涕虫。


“你在这边干什么。”


“给舞舞加油。”


“我们班在那边,怎么不过来坐。”


“……”


真想用舞舞的嘴骂他是猪。


我不要跟朱海军在同一片观众席里头。


哭包的额头横线很多,跟我说话要把头低到我的高度,两只眼睛不停往姐姐身上瞅。


他往他的方向拉我衣服,


我以为要问姐姐的事,


结果他莫名其妙的说,“我们和好了吧。”


这人总是这样,


自己说自己的话,


不用你回答,他就不停点头,觉得自己说对了。


“那我们和好了啊,”


抓起我的手握了下。


想到刚才,姐姐说我们已经没钱了,我朝他摊开没被他握住的手。


“钱还给我,”


之前【找女人】的钱是我给他出的,他答应让我捅。


我一说【找女人】他就吓得来堵我嘴巴,嘴里哎呀哎呀,好像可以把我的声音埋到底下。


“别在这里说呀,”


哭包埋怨起来,邹眉头的动作让额头的横线上多了几个竖条,


“……我邻居在这个班。”


他用好大的力气把我拽到阶梯观众席的最后头,那里能看到学生和家长们的背部。


“哪个是你邻居。”


“……没来好像。”


“那你紧张什么。”


哭包用插在上衣兜里的手顶着上衣下摆,抓了下裆部。


“你要多少?”


他嘴巴对着地,问我。


“我给了你多少。”


“……一百。”


“听你瞎屁,”


我抬起头,对着观众席们高高矮矮的背部,


“哭!包!找!女!人!”


大声说。


“你妈!”


哭包吓出脏话了,


“那你要多少嘛……”


他勾过我的肩膀,扳着我往更远的地方,阶梯形状的观众席背后,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


“一千。”


反正姐姐也说没钱了,为什么不多要点。


“我哪有啊!”


哭包拒绝的很快。


“你明明就有。”


据舞舞说,那次以后,哭包【找女人】就很熟路,还骗别人自己有16。


“【找女人】不是要钱吗,你钱哪来的。”


摆出审问的态度。


哭包却不知为何气壮起来,“我好好学习赚的!上次——”


“一千给我,”


不打断的话,他大概会跟我描述他的成绩进步,


就是分数,如果你用笔写对了题目,大人就用笔打勾,在你名字旁边写一个数字,我看过舞舞的卷子。


舞舞说考试就是拿笔在纸上跳脱衣服的舞。


“我真没有!”


哭包插在上衣荷包的右手又顶着衣服往下抓了抓裆部。


“那我就告诉你爸爸你【找女人】。”


今天的运动会有许多家长来,虽然刚才没看到哭包的父母,但这么说也不会损失什么。


哭包的鼻子一下子红了,有点像冻的,不停往观众席扭头,


“你干嘛这么逼我……我好心过来找你说话你……”


抽鼻子的声音跟在嗓子后头,


“一千块我真没有,调考预考都过了,我没理由再找我爸要……”


他糊糊的看我,嘴唇和鼻子之间的沟反出鼻水的光亮。


“2月,2月还有一个考,到2月我——”


“明年2月?”


“……”


虽然已经12月了,


但明年两个字还是给人遥远的感觉。


我拿出蝴蝶牙,


“要不你还是让我捅一下吧。”


反正今天捅不了朱海军了,


而且,这是哭包答应过的。


“你又来了!”


哭包压着嗓子尖叫,


我真想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


声音很小,但能听出是在尖叫。


但这回,他比楼顶那次更快找到退路——


“我……我告诉你哪有,你去找她借,要。”


哭包往后活动手肘,像是想挣脱从后面把他抱住的什么。


“ta?”


他又动了同一只手肘,当手指来用,他肘着观众席的方向,是我和姐姐刚才在的,哭包邻居的班。


“谁。”


“熊晶晶。”


有印象,但不熟。


“你邻居?成绩特别好的?”


“嗯,她有,你去,那个借……”


“你不是说她没来吗?”


“……”


哭包吞了几下喉咙上的疙瘩,


头低的更凶了,脖子两边的皱皱像对扫帚,


“我知道她住哪。”


是啊,


废话。



姐姐给我一把刀【六十八】


烦死了……


被舞舞踹的膝盖好痛,


“你干嘛干扰我!”


“你干嘛乱帮我回信!”


她好用力的把感叹号还给我。


所以写给朱海军的信被舞舞截走了,


朱海军压根就没有看到我约他见面的内容。


之前的准备全白费了……


想到这周末,去二七小路又有可能被朱海军往地上推,就很不舒服。


“你太频繁了,这才过多久……又下手……”


舞舞退到教室前门口,边说边小心的观察走廊外头。


是说捅人吧。


很频繁吗,


捅死泰迪都好几周了……


“难道捅人和捅人之间有规定要等多久?”


“有的吧,去问肥婆。”


“问姐姐干什么。”


“……”


舞舞关好教室前门,踮脚跳着推上门上的插销。


锁好的教室只有我们俩,


朝向走廊的窗帘全部拉上,蓝色的布被阳光照的很薄,能看到很多不均匀的地方。


我在第四排的中央坐下,


椅子有点硬,课桌有点高,黑板的颜色比我想的要蓝,


中央写着“7:00操场”。


左上角有一台脑袋很大的电视,


教室里居然有电视……


“能看吗,”


问舞舞。


舞舞却摆出没听到的样子,


走到我的正前方,抱起手臂,踩着椅面坐在第三排的课桌上。


“你和肥婆,怎么认识的。”


居高临下的问了。


“啊?”


“说说,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


“我在问你话。坐好,然后回答。看见这四个字吗,”舞舞手指着黑板上方,“坦白从什么。”


“……”


哪有什么坦白啊……


那上面的字明明是求实创新,团结奋进。


“除了刀,她还给过你别的东西,对吧。”


“……”


“不说话?”


“……”


她搞砸了我的计划,我凭什么配合她玩扮演游戏啊。


“你明知道她背了几条人命吧。”


是说姐姐吗。


“你有没有问过她。”


舞舞的脚踢了她踩着的椅子一下,震动传到桌子。


“……问什么。”


“人命啊。”


“没有。”


干嘛要问啊。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


舞舞抱着手臂沉默了,


像电视剧里审犯人的警察,


接下来就该双手拍桌了。


不过想起来,她之前说去过网吧,好像查到什么了。


是姐姐的事吧。


“网上说肥婆跟她妈都是杀人魔,”


果然,舞舞告诉我,


“还好配的照片不像。她现在肥多了,又老。”


“哪有。”


舞舞又在抹黑姐姐,她老这么做。


“不信我带你去网吧查啊,”


舞舞把屁股挪下课桌,


绕到右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身子侧着,右手撑着头,脸转过来看我,右边嘴角被手掌挤出一半笑容。


“我知道她叫什么。”


“不就是姐姐吗。”


“屁,本名。”


“……”


那又怎样,


名字只是当我喊出来时姐姐会回头。


况且姐姐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本名超土,爸爸取的,我讨厌那个名字,所以不想让姐姐知道,


说不定姐姐也不喜欢她自己的名字。


这样说过后,


舞舞安静了十几秒钟。


“早知道我也不该把名字告诉你的。”


她在桌上叠起双手,架住下巴,垂下头发的侧脸只看的到鼻尖。


“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还从没想过,如果舞舞不告诉我她的名字,


“踢狗的?”


“滚你妈。”


桌子下的腿被踹了。


作为报复,她一连说了十几次我的名字,


我名字里有个福,


听着真想吐。


“……你这段时间别动手,”


十几个我的名字后,舞舞很突然的说。


她的左手肘压着双人课桌中间一条用修正液画出的白线。


我用右手肘与她相接。


“这段时间是多久?”


太模糊了。


“……”


舞舞的两条小手在桌上叠成方方的“口”,侧过头让脸枕在上头,后脑勺留给我。


不扎两边马尾的时候,能看到头顶偏后有个小小的漩涡。


“舞舞?”


“……”


“舞舞?”


“好不容易……”


舞舞小小的说,


但能听清楚,


“你就不觉得现在其实挺好的……”


窗帘背后,操场吵吵的传到六楼,广播来稿和偶尔的吹哨,


姐姐大概已经在观众席坐好了。


“这段时间暂时别动手吧……”


舞舞像在请求我,尽管没有往我这边扭头。


“……知道了。”


行吧,


我挺不习惯她这样的,


直到刚才她明明很正常。


“而且,”


舞舞把头转过来了,拉开铺盖住脸的头发窗帘,


“我十点钟有比赛你是不是忘了。”


“没啊。如果真按我跟朱海军约的时间来,捅完他也不会错过你的比赛。”


“噗,”


舞舞坐直起来,


“你真以为能一个人捅死那个猪逼啊……他腿比象粗。”


之前在姐姐家和舞舞看电视,有个频道讲了抓象,


好像是用麻醉枪。


悲观的想想,


我能捅死泰迪或许只是因为他压根没动。


我没有关羽那么英雄。


……


尽管同样穿着校服,教室里的舞舞跟游戏厅里的她给我的感觉有些不同。


说不定她的同学就是因为习惯了教室里的舞舞才接受不了她去仁和路踢狗。


“舞舞。”


“嗯。”


“……”


不知道想说什么。


估计是教室的缘故,和舞舞坐在一排,手在课桌上,有一点难过。


我想走。


反正今天也动不了手。


“出去吧。”


……


“肥婆呢。”


下楼途中,舞舞问我。


“应该在观众席了。”


“哦。”


不管怎样,


今年给舞舞加油的人多了一个。


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无聊



2.不闪耀少女


她小时候上一个语文班。


老师安排一个游戏让大家玩,


在黑板上放一张海报——


王祖贤,张敏,赵雅芝,巩俐。


放哪张随老师心情。


然后从第一排的学生起,每个人用四个字形容相片中的明星,不能重复。


她是差生,


总自觉的坐在后面。


通常,轮到她时就没词了,前面的人把她能想到的四字形容全部说空。


那天,


用磁石固定在黑板上的是黎明。


她所在的列被老师点中。


那列的第一排是个只知道闪耀的少年,


很爱表现。


四个字就行,他一定扯八个。


——玉树临风 长身玉立


她不可能记得,反正他说了两个成语。


——风流倜傥


第二排的站了起来。


第三排。


第四排。


第五排。


然后是她。


其实她准备了一个词。


一个幼时的她自认为生僻的词。


而且前面的同学都没用过——


目如朗星。


她觉得这词特好,根本就是用来形容黎明。


而且逼格高过“面如冠玉”。


顺带一提,很重要的一点,那天所有学生的家长就站在教室后面。


她妈也在。


轮到她时她站起来。


后背能感到妈妈的视线。


目如朗星。


她本该这么说。


但她的词汇向来贫瘠。


贫瘠到形容女人的方法只有一句美丽而已。


“很”就是当时的她用来表达事物程度的唯一途径。


之前的王祖贤,张敏,赵雅芝,巩俐。


每次轮到她都只有一句她很美丽。


目如朗星是因为听说家长要来而特意查字典准备的。


总之她站起来,像培优班的人看她一样看着培优班的人。


为什么差生要去培优班,这真的很怪。


然后她意识到她不能说目若朗星,说就输了。


所以和往常一样——


他很美丽。


这样形容黎明。


班上的人开始窃笑。


——那不是成语!


第一排,擅长纠错的闪耀少年急于阐述字里行间的的规矩。


她稍稍回头,看到妈妈的眼睛。



3.中指雨


离开寝室前,大家看天,觉得会下雨,相互提醒带伞。


——我赌不会。


只有他没带。


结果一进教室就听到雨滴密密麻麻地点在窗玻璃。


下雨了,旁边的人说。


他爆起,


怒视窗外的天空,那是他的假想敌。


——下你妈下。


拉开教室的窗子,对天而骂。


——有种你下大点。敢不敢给老子下大!


于是雨真的大了。


课间,淅沥的水滴汇成被风吹斜的雨帘。


——你妈!


他一脚踹翻自己的桌子,


——再下!有种你给老子再下!


用尽全力指向窗外,食指朝上弯出不自然的曲线。


随后,他沉默的在众人视线中收捡散落一地的文具书籍。


放学时雨势丝毫不减,


有人愿意跟他共伞,


但他大摇大摆走进雨泊,步调极缓,


专踩积水处,每块水洼都是一只值得被踩死的血虫,泥水飞溅,两米之内无人近身。


隔壁班的在旁边问,怎么了这个人。


——跟老天爷赌输了,撒气。


到寝室楼门口,他停下来,扬起雨水耷拉的下巴,对着天空比出中指。


左手和右手,伸出的中指直刺天穹。



4.天桥传单


愿意跟你对视的人也会愿意跟你接吻。


假的,


电影看多了。


两张脸,面对面,靠近点。


看她眼睛,数五秒,然后往下,看她嘴巴,


顺利的话,她的眼睛也会往下。


噗。


去她妈的。


对视两秒就笑了。


——那么认真干嘛。


是啊,


那么认真干嘛。


她真他妈喜欢这句话。


……


约她出去,


提前备了活动,挺老套的那种。


决定先问她的打算,然后等待一个“都行”的答案。


她说走,我们去发传单玩。


……


超市门是自动的,


电饭煲旁边是唱片跟儿童书,收银台上全是斜坡,扫过的商品会自动滑向另一头。


门口的杂志架挤满了促销传单,


她过去,一手一边,夹起很大的两摞,


一摞有几学期学费的厚度。


——去哪发。


——天桥。


……


她开始了,


流畅自然,对任何投向她的视线报以讨好的微笑。


重复着“请看看这个”“正在打折”“就在那边哦”,把手里的传单递给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人。


天桥上的人都有目的,他们走在这里,脑袋里想着未来的事情。


她看他们的眼睛,他们不看她的。


拿的,不拿的,不拿的,拿的,不拿的,不拿的,丢的,当扇子的。


她发单,连兼职都不算,纯粹好玩。


跟着发了几张,


只有挫败感。


——这发完得到什么时候。


她说发不完,肯定发不完,就没发完过。


——那现在怎么办。


——你干嘛觉得非要发完。


她不笑了,


走到天桥的垃圾桶那,将手中剩下的传单砸进套了袋的垃圾桶,然后回头,隔着往来的人流,用足以令人尴尬的音量说,


——去你妈传单。


往来的路人都在看她,很少有脚步停下。



5.与坠落的距离


大专毕业后他决定杀掉自己。


方法是寻找一块应许之地。


他相信存在一块地方,很多像他这样的人聚在一起——


没有对未来的算计,和义不容辞的事情。


下雨天能坐在门廊抠着脚丫看一下午雨。


没人谈论工作或稳定,大家都不关心。


他想象这样的角落——免费的插座,蹭到的网,便宜的食堂,铺位,和名为天涯沦落人的墙。


房子是什么。


他会认识与他一样的朋友。


睡到自然醒,吃便宜的饭,一天一餐,钱花的很慢。


习惯身上的臭气,换掉手机卡,不与家人联系。


不用承担任何东西,也不会有谁来审判自己。


用一无所有将自己从未来解救出去。


……


他明白他该做错一些事情,


失去一些东西。


沦落到一定程度,这块地才会来找你。


可他生在普通家庭,接受教育,不纹身不嫖妓,不知道在哪里购买毒品,


做过最错的事是打耳钉。



6.第十一次换皮


知道山鲁佐德吧,


一千零一夜里,给国王讲故事的那个。


想想她每天的生活,


醒来

睁开眼睛

等待故事的灵感从天花板降落——


得是个好故事,有悬念的那种,


长度要够,


且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以及今天以前的所有天讲过的都不同。


到晚上为止她只有几个小时,


不超过十,


那条叫【创新】的狗把她追到生命的角落,


于是每天的每一分钟,


山鲁佐德都在想,想新花样。


想不出来也没什么,


顶多是在最后的瞬间看到自己脖子的横截面。


……


于是山鲁佐德,伟大的按时更新者,


每天一个新故事,


而听故事的国王是个合法拿刀的疯子,


你永远不知道疯子什么时候停止,就算你是另一个疯子。


讲完上一个故事的尾巴到构思下一个故事的开头只有五秒,这五秒国王会笑,短暂的放下刀,并说希望明天的故事比今天更好。


一切都很糟,


日子看不到尽头,同时每天又可能是自己的最后。


直到她讲完第一千零一个故事——就是把她脑袋里原有的那一百个故事换皮十次,没什么,对讲故事的人来说,迟早要习惯这种屈辱。


第一千零一夜,


奇迹发生了,


国王说够了,不用了。


他决定做个好人,放山鲁佐德走。


山鲁佐德自由了。


……


这个疯子有一千种方法弄死山鲁佐德,他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